一方是深受高耗能、環(huán)境污染等困擾的電解鋁企業(yè),一方是長期渴望經濟發(fā)展且擁有富庶資源的西部地方政府,當二者碰到一起之時,一場電解鋁西進運動就開始了。然而,在“未批先建”,國家地方規(guī)劃缺乏,產能調控失靈,環(huán)境污染隱憂尚未排除之下,這場淘金潮注定充滿風險。
千萬產能伺機“落地”
和當年的美國淘金潮一樣,這一次,中國企業(yè)選擇的也是廣袤的西部,掘金目標則是高耗能、高污染的電解鋁產業(yè)。
從新疆昌吉市出發(fā),一路向東北大約300公里處,正是準東五彩灣煤電煤化工基地(以下簡稱“準東基地”)所處位置。在這里,重型卡車和機器的轟鳴聲,與周周一望無垠、安靜的戈壁,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們每天要接待上百人。”新疆東方希望有色金屬公司(以下簡稱“東方希望”)的工作人員對記者抱怨道。在顛簸的道路盡頭,東方希望全長1.2公里的廠房正在建設中,已初具雛形。這是一個80萬噸的電解鋁項目,按照工期計劃,一期20萬噸將在2011年10月28日前投產。
總投資172億元,東方希望計劃在五彩灣建成年產80萬噸電解鋁項目。作出同樣產能規(guī)劃并已開工建設的,還包括總投資136億元、80萬噸產能的新疆神火煤電有限公司和同樣計劃上馬80萬噸的新疆其亞電解鋁項目。
徘徊在準東基地門外,想要進入投資的電解鋁項目遠遠不止這個數字。240萬噸,還只是個開始。
“包括最近找到我們談項目落地的企業(yè),至少有十幾家企業(yè),總項目產能加起來,少說也有一千萬噸。”準東基地管委會副主任任建品對南方周末記者說道。
如果這些項目全部投產,僅僅“準東基地”這一小塊地方,未來可能聚集的電解鋁產能將占到全國總數近一半。這還不包括準東基地之外的其他電解鋁項目。截至2010年底,全國電解鋁產能為2300萬噸。
事實上,新疆昌吉只是電解鋁“西移風潮”的縮影。
在煤價上漲以及電價上調的背景下,河南和山東等鋁業(yè)傳統(tǒng)產地競爭優(yōu)勢已經喪失,產能面臨萎縮,而內蒙古、甘肅、新疆、青海以及寧夏正在成為新的鋁業(yè)聚集地。
“向青海拋來橄欖枝的電解鋁投資商很多。”青海經濟研究院院長李勇這樣說道。據了解,黃河水電公司2011年剛剛在青海新建了50萬噸的電解鋁項目。
中國有色金屬工業(yè)協(xié)會的數據顯示:2010年青海、內蒙古、甘肅三地的電解鋁產量分布已經直逼一直以來的電解鋁大省——河南和山東,前者占全國總量的26.5%,河南和山東占到32.7%。
企業(yè)“走西口”
對于飽受貧困折磨的西部省份來說,電解鋁是一根救命稻草。
“發(fā)改委項目審批太慢,”昌吉州經貿委王振華副主任對記者抱怨道,“新疆因為氣候原因,每年只有半年的建設期,左拖右拖項目就拖黃了。”
在王振華看來,煤制油和煤化工因為技術不夠成熟等因素,目前還需要時間,電解鋁的技術卻很成熟,可以充分發(fā)揮新疆煤炭資源優(yōu)勢,提高工業(yè)發(fā)展水平。
數據顯示,2011年上半年,新疆的工業(yè)發(fā)展水平僅為10%,遠低于全國平均水平。
西部需要以電解鋁帶動工業(yè)發(fā)展,而東部不斷高企的電價和節(jié)能減排的壓力導致企業(yè)步履維艱,二者一拍即合。
“電費增長一分錢,電解鋁的生產成本就要增加140元。”一位來自浙江的電解鋁生產企業(yè)如此算賬。2010年6月份以來,國內中東部15個省電價上調后,電價平均上漲了2分/千瓦時,這對于已然微利的電解鋁企業(yè)來說,打擊無疑是致命的。
于是,挺進西部成為了很多電解鋁企業(yè)“自救”的路徑。
“西部地區(qū)的資源和能源比較豐富,這大大降低了電解鋁生產成本。”百川資訊鋁行業(yè)高級分析師張如風分析說。
以昌吉為例,當地政府協(xié)調電網幫助電解鋁企業(yè)提供“自備電”,這樣一來,自備電發(fā)電成本僅在一毛左右,而新疆當地電網電價是三毛。
正因為如此,2011年全國在建和擬建的電解鋁產能約為770萬噸,幾乎全部位于新疆、內蒙古、甘肅和青海。
中國有色金屬工業(yè)協(xié)會鋁部處長李德峰曾經作出預期,預計到2015年,在電力資源豐富的新疆、青海、寧夏、內蒙古、云南等五個省區(qū),電解鋁產量可能達到全國總產量的50%以上。
“吞下”還是“吞不下”?
西部饑渴地“吞下”這些電解鋁產業(yè),能否消化,確實令人擔憂。
8月初,工信部發(fā)布了“2011年上半年電解鋁行業(yè)運行情況”報告,這份報告指出,電解鋁在西部轉移中,“缺乏規(guī)劃和管理,無序轉移嚴重”。
“在準東基地,考慮到園區(qū)規(guī)劃,上千萬噸的投資意向被準東基地拒絕了。”任建品坦言,“但這些項目迅速轉投其他縣市,周邊縣市蠢蠢欲動,欲接手這些項目,有些已經在洽談中。”
昌吉州奇臺縣外宣部主任李江也向記者證實:來自中電投的80萬噸的電解鋁項目,已經確定落戶奇臺,正在等待發(fā)改委項目審批。
南方周末記者在昌吉了解到的情況顯示,已經開工建設的東方希望、神火以及其亞三個項目,在并未獲得發(fā)改委的審批之前就已經開工建設,目前東方希望和神火的一期項目投產在即,共40萬噸。
未批先建正在成為西部電解鋁行業(yè)的通行規(guī)則。根據百川資訊提供的信息,目前2000多萬噸的電解鋁,其中獲得正規(guī)審批其實只有594萬噸。
為此,4個月前,工信部等九部委緊急叫停電解鋁擬建項目,參與“叫停”政策出臺的專家告訴南方周末記者,“23個叫停項目中,2/3都在西部。”
“我們也很矛盾。”李勇坦言。以青海為例,作為三江源頭,要做好生態(tài)屏障工作,必須得犧牲經濟發(fā)展,但西部偏遠地區(qū)財政收入又很少,農民貧困嚴重。“這個時候只能自己找項目,但上的項目稍微不經過嚴格審核,就有可能破壞自然環(huán)境。”
對于環(huán)境脆弱的西部而言,電解鋁行業(yè)的污染帶來的影響,要遠遠高于東部。電解鋁的主要污染物排放——氟化物累積排放量達到一定數值,將對周圍土壤、農作物和人群健康產生直接影響。
新疆昌吉州奇臺縣,這個以小麥(2597,-7.00,-0.27%)生產聞名的小縣城的官員對記者無不擔憂地說,“我們縣的小麥很有名,電解鋁高污染企業(yè)進來以后勢必會影響我們的土壤和水源,定會對小麥的質量產生很大的危害。”
然而就在奇臺,一個80萬噸的電解鋁項目已經落定,正在等待發(fā)改委審批。
失靈的調控,擴張的產能
在各地不斷等待審批中,2010年中國的電解鋁產能突破2000萬噸,這還是不斷調控的結果。
自2005年開始,國家發(fā)改委就已明確表示要控制電解鋁的新增產能。彼時全國電解鋁產能剛超過1000萬噸。2009年,國家發(fā)改委再度重申:三年內原則上不再核準新建、改擴建電解鋁項目。
具體到最近一次叫停擬建項目,業(yè)內專家認為“沒有起到絲毫作用”。2011年4月中旬,工信部等九部委緊急叫停電解鋁擬建項目,同時取消地方對電解鋁的優(yōu)惠政策。
“一些西北的新建項目,在申請的時候將自己的實際產能進行虛假報告,減少數字,對國家的政策進行一個附和,實際上是緩兵之計,對真正做項目的人不會產生影響。”一位在新疆當地投產的電解鋁業(yè)內人士這樣對記者說道。
國家調控電解鋁政策的有效性缺乏,還表現(xiàn)在對西部發(fā)展電解鋁態(tài)度的不確定性上。
以新疆為例,一年之前,在中央新疆工作座談會以及隨后下發(fā)的中央9號文件里面,有這樣一句話常被昌吉州地方官員所引用:新疆可以適度發(fā)展高載能的產業(yè),例如多晶硅。這被新疆地方官員認為是,國家對新疆發(fā)展電解鋁產業(yè)發(fā)出鼓勵的信號,準東基地兩個80噸項目也是在2011年年初“應聲開建”。
然而,不到一年,工信部等九部委緊急叫停電解鋁擬建項目,并在剛剛發(fā)布的上半年產業(yè)報告中指出“西部產能轉移無序”問題。
“我的有色網”總經理邱緒奎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坦言,“在工信部等九部委控制各省電解鋁產能的名單里并沒有新疆等電解鋁產能投建迅猛的地區(qū),這使得電解鋁產能依舊存在大幅擴張的沖動。”
盡管新疆企業(yè)未上叫停“黑榜”,但是模糊的政策,還是讓任建品已然開始擔憂,如果產能繼續(xù)擴大,叫停政策勢必波及到新疆。
“我們像跳探戈一樣,在中央政策之間尋找著‘動態(tài)’的平衡。”任建品對記者說,“上還是不允許上,國家應該給予明確的引導。”
來自工信部的官員向南方周末記者透露,即將出臺的《有色金屬工業(yè)“十二五”發(fā)展規(guī)劃》有望對此做出明確的規(guī)定。
不過,對于西行的電解鋁企業(yè)以及翹首等待投資的地方政府來說,這并不能削弱發(fā)展電解鋁的熱情。“國家政策一直在變化,我們只能咬定青山不放口。”王振華說。